昭奚旧草

阿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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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藏】朝声

春衫著破:

朝声




01


 


这一年开春很早,春寒料峭,细雨笼在洛城上方,道上黄尘都被打湿了,贴在马蹄下。程慎冬这样打马过长街,身边有走街串巷的杂货商问他需不需要换个马蹄铁。


洛城还没从冬时萧瑟气氛里出来,花没红,草没绿,裘衣未褪,酒还挂在腰间。叶空曲留下的剑还悬在堂上,堂外的花树光秃,被雨润了一遍。


他给自己点了一盏灯,放在门槛处。盼着有人拿起那盏灯,说一句回来了。


程老将军从长安城回了东都,看久了长安满城飞花,忘了东都怎么个春色,程慎冬笑他老了记性不好,年轻时候看了二三十载还记不住么,这洛城春色赶不及长安,怎么又贪恋洛城春色了。


而程老将军只说,春色不在城里,春色在人心里。能催来黄沙里的泉,催开漠北的花,马蹄地下的绿草可以织成锦绣画。


一如程慎冬的春色寄在叶空曲眼里,凡是他看过来处,无处不是草长莺飞。


程慎冬笑了笑,挽弓搭箭,瞬发的一刻,檐下风铃响动,似有故人推门而来。他抬头看去,缘是程老将军站在哪儿,放飞了一只雀鸟。


雀鸟飞得不高,却远到看不到了。他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也有一只鸟,未曾停落在他肩上,可他却守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那个人在他心底,仍旧是三十年二十年前的十年的模样。


“你若是想她了,不如回藏剑山庄看看。”


程老将军摇摇头,道:“曲儿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对这个江湖倦了就回来了。”


这可能是一年两年的事三年五年的事,远点就是十年二十年的事,程慎冬说不准,他又放了一箭,却没中靶心。


“怎么不去找他?”


江山风月如画,侠者多为独行客,行在月色下,风沙里,刀刃中看到别人眸色,鲜血里嗅到人间气味,他愿意趟这一淌水,品刀剑孤傲,便随他去。他与人交游结识,拭剑长安,把名字刻进江湖里,于程慎冬来说也是好事。


“我随你,”程慎冬笑了笑,对着闭幕凝神的程老将军道,“我给不了他所求,就不该拦他。”


无声间雨停了。


 


02


 


他被调至朔方节度使区,后被授双旌双节,捍御北狄,也算是接过了程老将军衣钵。去了个这么远的地方,马匹不便,尺素不灵,天气干燥寒冷时梅花也打不开苞。


程慎冬在朔方这一待就要是四年。不知道那个提着剑闯荡江湖的人偶然灰洛阳时会不会惊诧他不在家。


洛城的小庭院里空荡荡的,程老将军回了长安继续守着叶书谣惦记了半生的地方,遣散了家仆和侍女,那栋宅子也只剩了桌椅板凳,一张弓一只靶,七八箭羽。


叶空曲推开院门时,正值东都春色迷人盛而不俗之时。花树将粉白的花朵点满枝头,树下的箭靶和躺椅落了叶和灰,他站在门槛后,听着院墙之外细远的市闹之声,恍若梦回藏剑。


小时候他趴在叶书谣腿上听她给自己讲故事,跟着程慎冬去了洛阳之后也曾这样听程慎冬说英雄故事听到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点了一盏灯,倚着门框坐了一会儿。


天策府里的熟人说程慎冬被调到了灵州,是又升迁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洛阳。那边时常抵御突厥和吐蕃等外族侵扰,既重要又危险,叶空曲皱眉道:“怎么会调去哪里?”


“延州道和朔方两个地方,他自己选了朔方,我们也不清楚为什么。”


他们不清楚,叶空曲清楚。


他曾与程慎冬游过长安。


长安街道宽阔,比苏杭繁盛,楼阁庄严方正,却藏着意想不到的奇情异趣。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人都往长安来,人马络绎不绝。可是他却觉得这座城像是一座牢。


这座城当年困住他父亲,也隔开了他母亲,现在又把程老将军圈住了。


他不想程慎冬被圈住,也不想自己被圈住。


长安对幼时的他来说太远了,远得像是在云雾里,在梦里,在游侠传记江湖话本里,即便他站在了繁华的街道上,抬头能看到酒楼二层探出身子眺望的异域人,能闻到旖旎的香料,看到胡姬劝酒时旋起的裙子,他仍旧觉得长安不在这里,不是他眼前的样子。


于是他对程慎冬说,如果要老死在一个地方,别选长安。


程慎冬牵着他的手,带他上马,一路出了长安城,疾驰至终南山才停下。登上天下之阻,九州之险,手侧苍翠如屏,眼前白云腾起,程慎冬说,我们要是能安然老死,就死在江湖的风尘里。


他父亲做过大梦一场,醒后仍守着不肯放,所以他不求此生安稳,只求动荡,要乘风浪,破千帆。他不要一个人活着守一座城。


我也不想总是等着,叶空曲说,江湖埋骨,我们还能葬在一起。


“你若是想去找他,不如等几日与我们巡查使一同去。”


“能去?”


“临时投身一下我们天策府吧,你骑马射箭舞枪的本事都是他教出来的,也算半个天策人了。”


叶空曲笑了笑道:“好,怎么个投身法?”


那天策姓罗,叶空曲喊他一声罗哥,罗哥看了他几下,道:“会有兵甲及粮饷监察跟着巡察使一同去朔方,你就跟着兵甲监察身后纪录兵马战甲损耗情况吧。”


这对叶空曲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他就这样跟着巡查使于五日后上了路。天策的铠甲穿在他身上稍有不合身,他骨架照着其他人都窄一些,又没有那么高的个子,看起来像是个初上战场的小孩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旁边的天策肯定是误会了他的年纪,以为他十四五六,“我师父说在战场上立了功勋回来才能算是及冠。”


“朔方很险么?”叶空曲问。


“说险也险,说不险也不险……我就是打退了突厥进犯的兵,才有脸回去见师父的。这几年还算平安,两边都相安无事。”


叶空曲谢过了他,恨不得踩着大轻功日夜兼程赶往灵州,可若是不跟着巡察使,他便进不去大营。夜里他想不然就偷偷潜进去,可又怕给程慎冬平添麻烦。


“想你…………唉。”他别别扭扭地自言自语,怕吵醒了睡在一旁的天策大哥,更怕被罗霄听了去说给程慎冬听。


他数着程慎冬跟他说过的“想你”,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旅途劳顿,他做起了梦,这个梦鲜少地与江湖无关,全是程慎冬的身影。


 


03


 


春末夏初的晚上稍带着点冷,临睡时叶空曲踢掉了足袋,踩到地面上时被凉了一下,吓得他直接跳上了床。


想来想去他还是把汤婆子放进布袋里带上了床,也不怕被程慎冬看到了笑话。


下午喝多了程老将军泡的茶,这个时候了还觉得精神,丝毫没有睡意。叶空曲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最后还是下床敲了程慎冬的门。


程慎冬正擦着枪,见他进来了,把枪放到一边,问:“还不睡?”


“睡不着。”


“谁让你白日里喝那么多茶?”


程老将军跑的茶与他小时候偷偷尝过的叶书谣泡的茶几乎是一个味道,他咂了咂嘴说:“和我母亲泡的茶很像,总想多喝一杯。”


连茶面上放一朵桃花这点都一样,让他不禁去想当年母亲是不是也这样为程老将军泡过茶。


在他记忆里,父亲喜好吃茶,泡的茶少喝,可是母亲还是会泡满一个又一个小杯。叶书谣说茶道静心,曲儿小不懂,长大了就知道了。


程慎冬抱了他一下,道:“改天我去跟老头子学。”


梦到这里就断了,天色还是昏昏沉沉的,通铺那边传来略重鼾声,叶空曲往被子里买了埋头,又睡了过去。


茶喝多了让人亢奋,叶空曲看着程慎冬擦枪,晃着两条腿,突如其来就想要去长安了。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你,”程慎冬帮他穿上足袋,被叶空曲晃着又踢了下来,“我给你说说看,你听完就去睡觉。”


程慎冬描述的长安带着故事里的江湖气,他说着白衣的侠客,玄甲苍衣的战士,还有撑一柄伞的姑娘和算卦的神棍,连道旁的酒馆伎楼都不同他处,别有风韵。


风吹柳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


程慎冬说长安有好酒和骏马。


可是叶空曲的注意力不在酒和马,而是伎楼与胡姬。他盘起腿来,问:“你去过?”


哪里去过,程慎冬摇头:“不宵禁的时候哪儿都热闹,值夜路过过。”


“是不是美酒琵琶与胡琴,令君不思洛阳地了?”


叶空曲坐在灯前,托着腮看他。


“好看吗?”他问。


“没有不思洛阳,你在洛阳。”


第二个问题程慎冬也回答了:“挺好看的,就是离得远,看不清姑娘的脸,只能看见裙子上的图案。”


冷漠地“哦”了一声,叶空曲问:“什么图案?”


见他吃醋模样,程慎冬不再逗他,他走马在街上,姑娘在楼里,唯有窗子能得一窥而已,光影里看个人形而已。再说他调回洛阳都有两年了,哪还记得什么图案。“无非是些花草圆环之类,转一圈就连成一片,倒是我们常见的花色不同。”


“还有呢?”


“酒是真的香,隔好远就能闻到。”


他又说回了酒。程慎冬很早就喝酒了,他说是年轻时候在冰天雪地里行军,靠着酒暖暖肺和胃,所以也就习惯了有事没事抿上几口。


“掺了异域的香料,总是要吸引人一些吧……”


“没有市酒好喝,只是我第一次喝市酒的时候光顾着烦闷解忧了,光记得酒又烈又呛,不记得那醇香了。你不乱跑,什么酒都能喝出滋味,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琼汁佳酿也不过润润嗓子。”


“你……”叶空曲又被他说红了耳根。


“找个时候再回一趟山庄吧?”


叶空曲摇头道:“你旬休时候自己去吧,节令假我要去长安。”


“怎么突然想去长安了?”


“想……去你待过的地方……看看。”


叶空曲穿的有点薄,离开了汤婆子之后更是觉得有点凉了,他踮脚把衣架上的披风取了下来盖在身上。程慎冬比他高一头还多,披风尾巴垂到地上,沾了好些灰尘。他弯腰拍掉那点灰尘,程慎冬擦完了他的枪,向叶空曲招了招手。


叶空曲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怀里还抱着一团毛绒绒的肩饰。他向后仰头看去,程慎冬就把他抱了起来。肩饰上的绒毛挠着他侧脸,他蹭了几下绒毛,在程慎冬怀里犯了困。


“长安城呀……”他喃喃道,“我都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会不会有金吾寻街,公主装成小厮偷溜出来,或者是负长剑的侠客坐在酒馆一角,在有人造次时铮然出剑……”


“还会有王子皇孙春猎秋狩,寻常百姓也会去四野放马踏青。”程慎冬补了两句,“冬天很美,红瓦上落着一层白雪。”


程慎冬吹了灯,叶空曲把披风随意丢到地上,肩饰也随手一抛,道:“困了。”


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一夜好梦。


红瓦白雪图在他梦里勾勒了出来,梦里长安的雪很大,落在千家万户檐顶,落入宫闱里……他去长安时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没捧过长安的雪,梦里却做到了。


他梦到他与程慎冬走下覆雪满山的终南山,千山万壑里他们并肩而行,踏出一条小路。


他把雪球放进程慎冬领子里,程慎冬就拿着沾了雪的手捏他的脸。


那个长安不远。


他几乎是笑着醒了过来。


天明了,晨光稀疏。他又跨上了马,向着灵州走去。


 


04


 


到灵州时叶空曲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恨不得直奔着军营而去。罗霄看了他一眼,他默默拽紧了缰绳,老实跟在队伍后头。


巡察使照惯例要先去府邸的,少不了接风洗尘的一套事,叶空曲心头上爬蚂蚁一样胶着,忍不住趁夜深人静地时候弃马而去,赶着轻功往驻地那边跑。


大营里许多个营帐,他也分不清程慎冬究竟在哪个,这时候后悔起了自己怎么没多问几句。他在大营外绕了好几圈,还差点被发现。


实在是没办法,他蹲在几里外的一块山石上发愁,眼见着月亮越来越淡了,再几个时辰就该破晓了,他要是进不去营地,怕就要打道回巡察使府邸了。正想转身时突然灵光一现,他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埙。


他的伯氏埙原是叶书谣的,叶书谣病故后就留给了他,他也不知道现在还吹不吹得出声响,手指搭在吹孔上跳了几下,断断续续吹成了曲调。


抱着一点点侥幸心理,叶空曲希望程慎冬还记得这支曲子。


他慢慢吹了一会儿,终于顺畅了起来,吹完这一首,他和自己说既然出来都出来了,不如就等到天亮吧。


天亮时程慎冬没来。


却有一只盘旋的鹰隼俯冲下来,他抽出手里袖箭,猝不及防地被撞到了地上,鹰也没好受,像是折掉了翅膀,扑棱了一下滚到他身边。


鹰翅下有一支细短的羽箭,与他的袖箭所用箭支一致,上面挂着一封手信。手信里没写什么,洒满了墨点,却盖着一个印。叶空曲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把鹰拾了起来,向大营走去。


步子都比平日轻快。


程慎冬在帐营门口等他。


几乎是扑进了程慎冬怀里,叶空曲深吸了一口气,又搂紧了几分。


没问他为什么来,怎么来的,程慎冬将他带进了营帐内。帐内烧着炭火小炉,倒是暖和。朔方还没有显出春色,仍旧冷冷清清的,能看到界限外突厥的马匹在草原上食草,或是苍色的山下策马的人影。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里,可对程慎冬而来,叶空曲带来了洛城初春,带来了梅柳江花。


“我父亲在长安做官时,给母亲寄过一致春桃。书信送到山庄时,花早就谢了。母亲嗅着枯枝,跟我说长安城的春色很美。”叶空曲偎在程慎冬怀里,小声说道。


程慎冬卸了他御寒的轻裘披风:“我嗅到了江南春色。”


 


他问程慎冬在这里还要待多久,程慎冬说四年。


“这么久啊……四年就是四个春天,四个夏,四个秋,还有四个冬,我每一季都来找你。”


“没事的,你不来找我我也记得你,”程慎冬笑出声,“我不止春夏秋冬想你。”


“我拭枪时会想你,出操时会想你,骑上马时会想你,回营时也会想你。晨起想你,晌午休息也有功夫想你,睡前会像,睡不着也会想,再到明天早上,连成一个循环。”


叶空曲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别过头去,把练了好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想你。也和你一样的……很想你。”


他走在江湖的风里雨里,闻筝声识风骨,见人肝胆,享侠义正气,也时常厌倦独行。未有高朋携手做伴,易得萍水意趣相投,过一程是一程,最想还是程慎冬。


他做了决定会洛阳,恰逢程慎冬调去朔方。


“你不拦我,也不等我……可你又想我。”


帐上两个人影交叠,程慎冬挥手灭了灯,吻着他左眼,拉他倒在榻上,道:“拦不住,等不来,我初见你就明白。”


那双鹿眼里不光有黄梅水汽,还有月下凉风,程慎冬看定那不是含怯的水光,是瞬息的未开刃的剑光。


“但是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也知道我会去找你……这就够了。”


叶空曲搭在程慎冬后背上的手紧抓了一下,摸上了他凸起的肩胛,指尖不受控地随着程慎冬的挺动而用力,他声音不如平时温润了,掺了低哑进去,道:“这怎么够,不够的……”


脖子仰了起来,叶空曲的脸贴在程慎冬鬓角:“我们要一起死在江湖的风里,化成尘沙,谁都离不开谁。”


身上的汗慢慢消了,叶空曲缩在程慎冬被子里不肯出去,他觉得灵州太冷了,即使身体还没从方才的折腾里缓过来,尚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还是不想把身体任何一块皮肤露在被子外。


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人到了却开始娇气起来,程慎冬笑话他,被他摸起手边的枕头砸了,道:“还要再换我一套被褥么?”


他把炭火小炉搬到床边,又把轻裘披风盖到了被子上:“我让人给你烧碗姜汤,兑在酒里,喝了暖和。”


叶空曲厌姜,听了就皱眉:“只要酒就可以了。”


从衣架上的衣服里摸出了叶空曲的水壶,程慎冬倒了半壶酒进去:“军营里酒糙酒烈,你抿抿就行。”


程慎冬教了叶空曲很多事,唯独没教他怎么喝酒。据说是因为程老将军不愿的原因。


叶书谣就是喝不得酒的那种人,但凡碰到酒,总是很快就醉了,说些了不起的胡话,然后逢人就要教他铸剑品剑。这些都是叶书谣病故后叶芳行告诉他的。


原本为了叶书谣戒酒的叶芳行整日喝着酒,酒后也成了叶书谣当年的样子,醉得不省人事,站在树下整夜整夜与自己说话,若是有人来,就要跟他讲叶书谣是个怎么样的人。叶空曲就这样被拉着听了很多次。


他有记忆的第一次见程老将军,也是在这个时候。风尘仆仆的程将军冲进院子里,来到树下,拽起了叶芳行的领子。他温柔地对还在听着故事的叶空曲说,你回去睡觉。


树下两人起了争执,屋里的叶空曲甚至能听到程将军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他说:“叶芳行,她看不得你这样糟蹋自己。”


可是叶芳行说:“程凡礼,她再也看不到了。”


他喃喃:“我回来晚了。”


叶空曲踮脚趴在窗台上,看见程将军松了手,竟和他父亲一样垂头丧气,坐了下来,拿过叶芳行没喝完的酒,仰头而尽:“我……”


那日之后他好久一段时间没见过程将军了,叶芳行说那是我与书谣的故友,我们三人青梅竹马。后来程将军将穿着缟素的他领走时也是这样说的,我是你父母故友。


“你喝了酒撒疯怎么办,”程慎冬晃了晃水壶,递给叶空曲,“怕是又要偷偷洗被褥了。”


叶空曲笑了起来,想起程慎冬那次窘况,怎么也停不住,笑得本来就哑了的嗓子又破了音,半晌后觉得不对,手边却没什么可仍的了。


程慎冬说:“把你自己扔过来?”


笑完了困意上头,叶空曲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道:“我跟着巡察使的队伍来的,却偷跑来见你,会不会惹麻烦?”


“不会的,没事,”又往小炉里扔了几块炭火,“困了就睡吧,我陪你会儿。”


“你这样算不算玩忽职守?”


“不算。”程慎冬揉了揉他的头,“你多留几日,看看这边春色。……与江南的不同,别有风味。”


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叶空曲埋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四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程慎冬坐在床边,在床顶上小心地刻下一横。


长横短竖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才能把这四年计算完。


 


05


 


他张目便可见贺兰山。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干燥的沙,叶空曲抬手挡了眼,透过指缝四处张望着,程慎冬指给他看哪里是散养的羊马。


自太宗平定东突厥以来,贺兰山一带相对安定,虽有摩擦,但不用战事便可解决。只是近年来受了其他地方节度使的影响,四方多有不平,朔方本就是拥重兵、巡五成、统七军府的关键地方,朝中怕节度使起谋逆心思,又恐北狄趁火打劫,才加派了人手驻防,兼以盯防。


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对这座山的感情尤为深厚,常能见披发策马的突厥人在山间放牧,他们善骑精射,偶有过山者,也都是看看便回。


程慎冬也很喜欢这座山。他初来此地时,曾翻过贺兰山去瞧上一瞧,遇到了一位突厥人,两人言语不通却一同策马比起了箭法。


“我险胜一筹。”程慎冬道。


春色几日后浓了起来,前方水土肥沃,有塞上江南之称,程慎冬带他踏着青草,于林间射鹿猎鹰,躺在树影下看枝头颤巍巍的花。天色朦胧中两人相视而笑。


“我要回去了。”


巡察使要回长安复命,他不得不跟着走。回去也好,朔方物候干燥,风沙又大,叶空曲一连好几日嘴唇都是干的,说话时不自觉得地咬着唇,程慎冬时不常的就能舔到血腥味。去江南的梅雨里润一润多好,“等我得了功夫休息,就去找你,到时候你来迎我。”他替叶空曲喂好了马匹,送他出营帐外。


“那我走了?”叶空曲问。


“回江湖去吧。”


 


叶空曲避开了长安,回了藏剑山庄。他想去找出叶书谣铸的那两把剑,却不知道那两把剑到底在哪里,向剑庐问了一圈,叶泊秋想了许久,让他往剑冢去。


那一轻一重两把剑,多是被封存在了剑冢里。这么多年来寻找它们的人无数,却都没人找到过,叶书谣最后的作品像是消失在了山庄里一样。


叶泊秋问他为什么想找那一双剑,欲给何人?


叶空曲答:“自用。”


“剑有名字吗?”他问道。


“有过,不过我不知道。”叶泊秋隐隐能回想起那双剑的样子,只是剑铸出来没多久就被叶书谣放入了剑匣之中,未再面世。


回了阔别多年的书筑小居,院子的桃树与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出了院墙,全然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了。叶书谣当年的躺椅还放在树下,竟从枯木里生了枝桠,俨然与土地长在一起的样子。


这可吓了叶空曲一跳,走近看了才发现是有杏子落在了土里,破了芽长成了小树。


他推了一下躺椅,躺椅吱嘎晃了一下,向后倒去,掉出许多枯萎的花瓣。


风把花瓣吹走了,他闭目倚在树上,静待了一个清早,仿若与小筑融为了一体。


“我带个人回来……”他向着头顶的茂密树枝,错落的光线彷如闪动的花,“……我很喜欢他。”


找遍了屋里屋外,他也没找到有什么跟剑相关的,书架上落了很厚的灰,他去洛阳之后就再没人进来这里了,许多当年的盆栽只剩了个空盆在。许多属于叶书谣的东西同她一起葬下了,少数剩下的也被叶芳行带进了坟墓。


他在扑起的烟尘里探索着过往,把旧幕掀开。


最后在床下找到了一个紫木箱子,箱子被打上了两道封条,是叶芳行的手笔。他摸着箱子时几乎想象到了叶芳行喝醉了酒,将叶书谣的所有东西收拾进这个箱子,然后痛苦地提笔写下两行字。


可是箱子里面很空,只放了一个更小的匣子。叶空曲打开了叶书谣的妆奁,里面没有什么粉黛花黄、玉钗金簪,只有厚厚一叠信。


有是长安寄来的,有是寄往长安的,足足有百十封。百十封也道不尽的感情,几年后被他错手翻了出来。他从信里翻到了蛛丝马迹,猜想叶书谣当年铸的剑分别叫做春酎和花瘦。


他凭着那封陈信入了剑冢,想静默无声地带出叶书谣留在那里的剑。


胸前那个带了十多载的玉坠终于有了用途,打开剑匣的那一刻,叶空曲的手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溪云初起,朝日晖晓,此间风啸莺鸣,皆由心起,尽在心上。


书信与程慎冬,提笔道:我找到了我的剑。


叶空曲想为他们换个名字,思量许久毫无头绪,也一并写进了信里。


程慎冬回道:朝声暮岁,破梦惊回。


这八个字摘哪两个作名字都听来不像剑该有的样子,他笑骂了一句,决定亲自去问问他。


夏日的蝉声响了很久了,他仿佛还留在贺兰山的春风里,朝雨已歇,他还举着一把轻伞。


长堤上负剑而行的小公子格外引人注目,多半目光停在他身后剑上,叶空曲垂低了伞遮去大半目光。非他撑伞痴痴,非他神清骨秀,大抵是这两把剑太过抢眼。


犹记得他为这两把剑猜忌程慎冬,与程慎冬不告而别,再到踽踽独行,骗自己独享山河,也记得他走投无路,从高阁跃下,短短一生在眼前逝过,他竟只觉得,这世间好景,差一人与他为伴。


 


06


 


程慎冬在灵州的日子过的还算顺心,收到信的时候正是他刚策马回营,便有信使向他奔来,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心里咯噔了一下,程慎冬拆了火漆,金箔就顺着掉了出来,透出半截红线。


不是军报,程慎冬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叶空曲又托谁帮了忙,送来这么一封信。扯出了那截红线,绳子末端挂着一个玉坠子。这个玉坠子原本是保平安的,后来平安保没保不知道,凶事倒是惹来不少。怎么把这个寄来了,程慎冬眉头皱了起来,读完了信。


信里写,祸福平摊,玉坠分他一半。


金箔抖落的时候,接上了贺兰山的秋风,忽然间程慎冬就想去看看叶空曲的剑了。


信使看他皱眉又开颜,也不知是哪里出了什么篓子,神色倒是担忧。没一会儿他面前的少将军收了信,向他道辛苦了。


近来节度使用兵作乱,朔方也不安生,巡察使半年间来了两趟,也布了一层愁云在他心上。怕扰了军心,程慎冬特地吩咐道,此时勿要外传。


回营时遇到了另一位天策出身的将军,听说有八百里加急的线报,特来问上一句。


“不是线报,误传而已,是家中来信。”


“八百里加急送一封家书,”话里听不出褒贬,“好生珍惜。”


叶空曲负剑入江湖,难免不被人盯上,窃剑夺剑的事恐又要发生。多少能让程慎冬欣慰的就是叶空曲功夫有所长进,除非武功卓著的人,不然也难从他手里讨走好处。


这么想心头轻了几分,他把信反复读了十数遍,才提笔回信。


他恨不得足下生风,神行而至。偏生又赶上时近冬时,边塞不稳。朝中无调令,一时半刻内他离不开朔方,连抽身两日都做不到。


利箭破空之声惊弦,程慎冬霎时间内挥开长枪,斩飞一支羽箭。


箭雨纷至不过转眼的事,一支人数不多但衣着迥异的军队立于山上,引弓放箭,快于驰马,似是奇袭。


数百支箭放完后毫不恋战,一个个骑手跃马而去,翻至山西侧,消失在耸起的峰峦岩脉之中。


营内伤者寥寥,更无人丧命,除了第一箭直奔程慎冬而来,其余都像是敲山震虎。程慎冬捡起那支被他劈作两截的箭,上面刻着他读不懂的文字。


他把箭递给了身旁老兵,老兵道:“是突厥的文字,可是我看人却像是吐蕃那边的。”


“是突厥人。我见过向我放箭那人,我……曾与他比试过骑射。”他道,“盯紧一点,入冬后必有一战。”


果不其然,几日后又人游牧民族越过边界,冲至市镇内抢掠,马蹄践踏了不少人命。边防形势几日内险峻异常,修筑城防的事缓不得,恰逢都护府安思顺受诏入京,便一道把此事上报。


程慎冬主张守,安都护却主张攻,两人各执一词。程慎冬道:“今春水草丰沛,入冬也是鲜有的暖冬,不至于令他们过山劫掠,而突厥人装作吐蕃人放箭,分明是要挑起我们与吐蕃之间战事,坐收渔翁之利。他们逢唐军便遁回大漠之中……”


“程将军不知,但凡我军人数少与他们,定遭他们屠戮。筑城修城非一日之事,突厥国力衰弱,远不是我们对手,此事是绝佳藉口,失不复得。”


最后只得各退一步,程慎冬道:“灭突厥,防吐蕃,以守为先。安都护,此时朔方不宜有过大动作,其中要害,你懂我也懂……为你好也为我好。”


安思顺走后没多久,自长安而来的军令悄然而至。


 


叶空曲回了洛阳,蹲在青骓牧场看身边安闲自在的马匹。


他第一次在这么宽阔的地方看日出。天真如程慎冬所说是绛紫色的,云带红光,如果不是云后的鱼肚白耀眼,便宛如日落。


令他不由想远了,忆起另一场日出。朝日方生,山间浩渺的云气被蒸腾掉,山顶却有大片的云,浓白得像是小陶埚里的奶汤。


那是他从高阁上跳下去没多久后的一个清早,同程慎冬歪打正着看的一场日出。


他脑子里塞满了雾气与露水,全然顾不得震撼景象,连山林如何吐出一轮圆日都不记得了,所想只有那一跃后,程慎冬追下来的模样。


他打算在入冬时去灵州,在那里待到春天。好把“朝声暮岁,破梦惊回”这八个字问个清楚。


身后有天策弟子在议论什么,听起来是关于边塞的事。


叶空曲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明晰,只捕捉到一二个词,这一二个词里,便涉及朔方之事。


年长一点的道:“朔方拥重兵,不是难事。”


想来是要有战事了。


叶空曲站起身,唤来乌骓,扬鞭而去。他突然就怕了。


 


07


 


临行前他回了一趟住处,府邸前又不知道进不进去了。管家听闻马蹄前来开门,迎他进门。


程老将军回了长安城,洛阳城的宅院又只剩了管家和仆侍,他那间小院子里新种了一棵小树,也不知是死是活。


踏入时却见房门前点着一盏灯。


叶空曲愣了片刻,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程慎冬正等着他过来。


“我回长安,日夜兼程省出一天时间来看你,幸好你在,不然我要在空房里等上一天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与你前后脚。”


叶空曲笑了起来:“我本是想去找你的,你却先来了。”


“我来把谜底告诉你。”


他说朝声暮岁哪有别的意思,破梦惊回也就是四个字而已,是他回来了。


 


 完






叨叨几句。


之前打算做CP22的无料而构想的内容,一共是三篇,还有一篇没写。


三篇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构架,但写出来和我想的差了很多……。


做成无料之前会大修。


 ……风花雪月的废话,占了大半的篇幅。